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瓜田隐者 ——《河村轶事》19

来源:http://www.ablakeforum.com 作者:澳门娱乐场网址 时间:2020-01-26 15:03

《河村轶事》19
  
  
  
  影子
  
  “姐,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那天妈在外公家,正给我换衣服,杏姨进来了,腋下夹个手绢包。
  “你看,”妈用下巴指了指炕柜,那上面堆了两大包棉衣。“本来说前两天就走的,外公不让,又去捉蟹子。刚换的小褂子吃的竟是蟹黄。正好他叔也忙。茨坨活多,拖下来了。”
  “不走好,多住几天,姨还没亲够呢!来看看合适不?”杏说着抖开小包,是个兜肚,红色的,上面绣条鲤鱼。妈乐了,让我试。
  “正合适。这鱼可是河村的。”妈笑说。
  “明个儿咱宝子骑姥家鲤鱼,跳龙门。”杏姨说着把我搂过去。
  “我要叫明子(小舅)送信,说啥也得走了。五叔这几天咋没去赶集?他自从有了这舢板子,下河的时间长多了。”
  “嗯,不过这几天他老不着家,你说怪不?”说着杏姨放下了我,坐到妈跟前去。小声:
  “他带饭总是带两罐,平时一罐都吃不了。晚上还不回来,说是住在窝棚里,离泡子近。就是庙上树林那个窝棚。”她睁大杏眼盯着妈,妈也把针线停了看她。两人若有所思。
  “昨晚,天都麻黑了,他还没回。我便去送饭,天下小雨,快到窝棚,爹一听动静出来了,接过饭,把蓑衣给我披上,就让我回来了。我纳闷,为啥不让我进去。”杏停了一下,我凑到跟前,她把我推开。诡秘地笑了一下,继续说:
  “我想,就是找个老伴儿,也该请到家来。”
  “五叔伤了?”妈问。
  “没呀。”
  “这就怪了。前天,捉蟹第二天,”妈说,“他让明子去茨坨找宝子爷爷,求他去牛中医那讨外伤药。”
  “是了,昨个儿早上,爹回来带两罐饭走了。过一会,我估摸,爹出船了,我便去窝棚那。老远,我悄悄地走,一点声没有。忽然,我看见一个人影,从窝棚里闪出来。他没见到我。吓得我连忙躲到树后。心跳得厉害。这时,我听爹喊我,问我来干啥。我走出来,从他喊话那边看他在离窝棚不远的泡子边上,撑着船。我便也喊,问他啥时候送饭。他让我回去,说下晌回家。”杏停下了,拿眼盯妈:
  “爹在放哨。回家路上,我越想越觉得蹊跷。那人的背影,有点眼熟。”
  妈直着看她。她又悄声:
  “安东,那年爹请来的,高丽青年。受伤了,膀上缠着,像是爹的白衫子。看样子,是日本人追他。”
  “我们捉螃蟹那晚上听到枪声。”我大声抢着说。
  妈一下把我拉过去:
  “宝,别乱说,这都是瞎猜的,你没听栓柱说林子里闹鬼吗。千万别说,要蹲大牢的,像你爸。听了没有?”
  我知道事情严重,便不吱声了。
  “也别对玉姐说,她家有汉奸。”杏瞥了一眼妈。
  妈点头,复又说:
  “你说子休他大哥?他没那坏,再说,他弟,子杰那事还是五叔帮着办的,人能没良心。不过,这倒是真的,对谁也别提,也别对五叔说你知道。这可是身家性命的事。”妈又拿眼瞪我。我便懒洋洋装作懂事的样子。
  
  本来那天我们要回茨坨了,突然,渔夫五姥爷给抓走了。东村的人看他船上有个人。长滩警察追问。子休见了渔夫后,连夜找子灵。子灵去警察所作证说是他在船上,看芦苇,想办造纸厂。渔夫便给放回来了。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听了这些事,我心里受了惊,觉得自己长大了。
  
  
  
  
  白马
  
  一个初秋的下午,这是我走前最后一天,到瓜田玩。太阳已经西斜,快要沉入高粱地了。瓜田早已罢园,斑驳的残叶上还浮漾着日光,可是野李子和酸枣树的灌木丛却暗淡下来。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匹白马在河边饮水。
  外公手里握着他的榆木烟斗,坐在窝棚前,静静地瞧着。奇怪,那白马没带笼头。
  白马缓缓地用唇搅动水面,他的长长的鬃毛披拂下来,随着它的头轻轻摇动。时而浸在河里,在水流中画出弧形涟漪,时而又被岸边的风吹起,纷纷扬扬,婀娜飘逸。
  须臾,太阳斜射河面,洒下斑斑的金鳞。浸入阳光的高粱穗,更神奇地泛一圈圈红光,随风摆动,参差明灭。再看那白马,竟染成了玫瑰色。它那修长的身躯,摆动的颈项,弧形的脊背在亮青色的天空下,现出优美的曲线,那缓缓飘动的鬃毛像一缕火焰,在动荡的流水里现出灿烂的倒影……
  这景象在落日的河边,显得神奇、苍凉而又荒远。
  
  突然,白马昂起头来,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。外公拿烟斗的手抖了一下,好像被火星灼着。他的腰也下意思的挺了起来。但那烟斗里只一缕轻烟,细细的,袅袅升起。他的眼直盯着白马。白马正当壮年,它的一声啸叫在河村和树林上空荡起悠悠回音。而它也彷佛受惊一样,一摆头,绝尘而去。荒野里响起一阵有节奏的蹄声……它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暮色中。
  这梦幻的一幕在我幼小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但我至今不解,那白马是从哪里来的?为什么它使外公那样震惊!
  
  也许他想起了那悲壮的一幕:一次暗夜里,他在北征的战斗中负伤,他不愿他的坐骑与他同没于荒野而割开了它的肚带。它在他的身边逡巡良久,后在密集的枪声中突然扬蹄奔去,战马引开了火力,外公幸得脱身。许多年过去了,他不知那无言的战友流落何方,今日看到白马,莫非还有抗日的游勇在这一带出没?莫非那夜的枪声令骑士落马?
  外公凝神思索。也许那令人震惊的嘶鸣会久久响在他的耳际……
  
  是的,外公是个骑兵。在那动乱岁月,他十年的军旅生涯应该有许多传奇故事。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疤都应有个原委。他的血都流在哪里?何年、何月?哪一次战斗?
  他可曾有过面对面的肉博?胸对胸、眼睛对着眼睛的肉搏?他看到自己的和敌人的血流在草丛中,有无震惊?在伤痛中,在危难时,想到家国和亲人,他有什么感悟、思念和懊悔?
  在北大荒的林莽中,在瓜田的宁静的月夜,那许多只属于他一个人,只属于他独自的情感和思维的时空里,究竟什么东西啃啮他的心?又是什么东西抚慰他的伤痕呢?
  
  那时我太小,无法与他沟通。后来又远隔千里,各在一方。外公六十多岁的经历是一卷厚厚的未曾开启的书,永远封存了,封存在他的墓穴中。至今,我熟悉他的也只有他身上特有的烟草,野艾和狗皮褥子的气味,还有那双慈爱的粗糙的大手。
  外公为什么回来种瓜?这也是一个谜。
  年青时,他常年给地主扛活,春种秋收,什么农活都会;他还学过两年木匠,帮人造犁耙,盖房子;他当兵逃亡在外,混了多年,见多识广,熟悉各地方各阶层的人情世故,他可以做生意;可他偏偏回到河边来种瓜。
  当年,他的父亲,孤身一人,在他离去时,在河边种瓜,帮他抚养儿女;后来,他回来了,也是孤身一人,又帮我的两个死去了妻子的舅舅,抚养两个女儿:我的小表妹。三十年的岁月,一个多么相似的循环——在垂柳飘拂的细沙河边,一个古朴而酸辛的轮回。
  谁知道呢!在经历了半生的挣扎与苦斗之后,也许他就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爱,对人性和自然的回归……
  想到这,我除了静听那在我身上还奔流着的他的生命之外,还需要问什么呢?   

澳门娱乐场网址 1 散文体小说《河村轶事》
  若干年前,河村柳阴堤上来了一个书生周子休。他牵一头毛驴,驮一箱诗书,伙同买鸟放生的善人金翁办学馆。这个笃信老庄的青年想于乱世中在古朴河村寻他的桃源梦。村姑杏爱上了他。杏和金翁都属刘氏家族。刘外公出走参加东北军后,其妻(外婆)嫁给金。子休兄子灵借汉奸岳父势力给日本人当买办。他与家中使女玉产生恋情,生一女,娘俩来河村侍候子休。玉也是刘家亲戚。子休弟子杰,爱国青年,在隐士抗日游勇刘外公指引下,走上抗日道路。就故事而言,本书叙述了周氏三兄弟与刘氏家族的情义纠葛。但这不是主要的,笔者的主旨在于:通过对古朴河村、桃源迷梦、纯真爱情和抗日情怀的散文抒发,展示动乱岁月中纯朴乡民的人性美。本书以相当的篇幅用第一人称写儿时趣事,古朴、童真正是怀旧情感的基调。
  
  
  《河村轶事》10
  细水岸边
  
  
  夏至
  
  回忆儿时的印象,追述河村的往事,这中间包含一个矛盾。童年的记忆的是色彩缤纷、恍忽迷离的。而故事必有人物和情节的演绎,这两者如何统一呢?就如此刻,我捕捉孩提时代的印象,捕捉那撞击我的感官,给我童真的心以深深欢愉的那些光影、音乐:晴丽天空下飘荡的柳丝,亮晶晶蜻蜓的羽翼,河边耕牛的鸣叫,孩子们戏水的嬉闹……还有瓜田的宁静,那闷闷的叫人昏昏欲睡的甜丝丝的蒸汽和艾蒿火绳的烟味,细沙河水哗哗响……可是,同时我却不能不思索那荒僻河村的先辈,那背着沉重命运的形形色色的人物。这两者难道不是一个整体吗?不是这些弓着腰的农夫在河边建立起的古朴生活,给我以古朴的自然和生活美的感受吗?不恰是他们在路边造了茅屋,在河上架了桥,在荒丘上开垦土地,繁衍着光屁股的在河里戏耍的孩子吗?怎样才能理解他们?理解他们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理解他们在那个年代,在苦难命运的重压下的挣扎,理解他们的所感与所思呢?这的确是我童稚的心灵难以承载,难以铭刻的。
  我多么羡慕和钦佩那些考古工作者,他们凭借几段枯骨,几片残简便能复制出先人们的斗争生活,描绘出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演出的兴衰隆替的活剧。这正是我的企盼,可是我能借助儿时的记忆复现出先辈的生活吗……
  
  一个叫宝子的男孩,五岁,从坨镇来,跟妈妈到外婆家串门,外婆家住在河村,宝子到河村如鱼游水。
  夏至那天,庙上要到它自家的林子里去砍几棵树,准备给学生打桌椅。
  砍树要去一帮人:给会上办事的金外公(宝子外婆后嫁的丈夫,人称善人)、在庙、会和学馆作杂活的外号叫和尚的康舅,还有周先生带三个学生,这是一伙;渔夫和儿子栓柱也要去选两棵树造船,他还从我家坨镇请来了一位木匠胡四伯;栓柱姐杏也跟去采花,顺便也向周先生问问“字儿”。她是周先生的学生,正读《三字经》;再有是十岁的琴——宝子妈同母异父的妹妹。最后,当然了,少不了宝子,小小河村,大事小情,怎能少了咱们的宝子!在家时奶奶就封下了“打鼓上墙头”,一听到街上的鼓声,就要趴上墙头的顽童。
  一大早,宝子就跑到外婆家庙上的房子来了,他跳跳窜窜,兴奋不已。连跟他来的栓柱家的大青狗也受到了感染,围前围后摇头摆尾舔他的手。
  宝子和妈妈前一天是在小舅那睡的,夏天,宝子的外公老刘头总是睡在瓜地里。村里那三间房只小舅一人住。宝子妈要做点热乎乎可口的饭菜给外公送去。这时,宝子跑到庙上房子,外婆她们刚起来。
  “今天干活回来,一定累了。”宝子外婆对金外公说,“你请周先生到家来吃,备点酒菜。人家教琴子认字读书,花了不少心血,答谢一下。还有从茨坨来的胡四是宝子爷爷的朋友。”
  金外公说:
  “免了,胡四和先生渔夫老五请了,还让我去陪。请先生可别说答谢的话。他不是施恩图报的人,他教孩子时就说‘有所施而不恃恩求报’。你还记得他给我们讲鬼狐传,城隍说的……”
  “有心向善,虽善不赏”琴背书说。金老头笑了,外婆不以为然,反驳说,欠人家要报答,心里才安。之后又把话题转到宝子:
  “宝子起得早,不到晌午就得累,找个人背他回来。”
  外婆还提醒宝子,把前两天捡的鸟放到林子里去。那鸟是从树上掉下来的,摔伤了翅膀,宝子拾了,放到杏给他的小笼里,现在已经养好了。
  “宝子爱玩,鸟也欢快,就让他们一块多玩两天。”买鸟放生的善人一反常态说。
  “嗬啊,新鲜事儿,老头子到底更喜欢外孙,胜过小鸟”外婆打趣说。
  “宝子老捉弄它,早晚死他手上。”小琴姨说。
  “我今天就放它。”宝子忙表白。
  “小子现在也学会讨好外公了。”外婆笑了。
  
  
  塾师
  
  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,过了石桥向北岗树林走去。南满夏日的早辰,田野里清爽宜人,和尚牵着牛,牛拉着铁皮花轱辘大车,吱吱哑哑慢悠悠地走着,学生们打打闹闹在路边跑,周先生、胡木匠、渔夫和金外公边走边聊,琴和杏在一起有说有笑,一面掠着路边的花,琴小心地提着鸟笼,她怕宝子跑跑颠颠摔坏了笼中鸟。宝子和栓柱一会儿坐到车上,一会儿又跳下来赶大青狗,它老往坟地里钻。金外公怕宝子疯跑累了,便唤他,拉他的手。宝子便一面喘气一面听大人谈话。
  这时,两个学生跑过来问老师,为啥“苏子出油,种地头上”(语出《庄农杂字》)?
  金外公笑着说,这要问你们康叔;和尚便对孩子解释道,苏子有一股味,牲口不吃它,把苏子种在地头上,防止牲口掠边,祸害庄稼。
  渔夫感谢周先生到河村来教孩子读书认字,他说,孩子们有了知识,学手艺,作生意,能过好日子,将来说不定还有的能飞黄腾达,当官发大财。
  周子休先生缓缓摇着头:
  “我倒希望他们有知识能自立,过平常简朴的日子。捞得多了,成了大地主有什么好处?我在这里和村中人一样粗茶淡饭,你家腌了咸菜夹到我的碗里,我的衣服破了,邻家的姐妹拿去补。回到长滩,我是财主少爷,人家见了你表面赔笑,心里咒你。别说贫富之间,就是一家人为争夺财产,兄弟明争,妻妾暗斗的事也是多得很。就拿十几年前,长滩那档绑票案不就是大小老婆相互残杀吗!‘知足不辱,多藏必厚亡’……”他引了一句《庄子》。
  “你这话我只能同意一半,”渔夫说,“人还得有能耐,懂得生财之道,像你哥子灵,那生意作得多旺!”
  “难说,难说,上次回家他还向我诉苦,算计他的人多着呢!虽然他处处打点……”
  “我说老五,”善人金外公发话了,“你也得留神。你造一条小船在泡子里捕鱼也许没什么,要是像你说的,在自家地里圈一角,和泡子连起来,借泡子水放些小鱼养一养,怕要麻烦。那些财主们哪个不想霸占泡子……”
  “是啊,”渔夫说,“三哥——宝子姥爷,就警告过我,他说下洼财主先是买通官府占了泡子,然后在连雨天从河里往泡子放水,水淹到谁家的田,田就成了他的……”
  “你养鱼赔了本,没话说,如果你发了家,东屯的财主能不眼红?能不起歹心?”稍停,金外公又把话头转到自身:“如今我们这学馆和庙借几亩薄田和一片林子过清苦日子也就是了;若依了你学高丽人改水田种稻子,收入多了,麻烦就来了……现在所以能这样维持,人家也是看我和和尚守旧。”
  和尚笑了:
  “我也没五叔那样有主意。”
  “你们说建庙的时候,了因法师为啥选你当和尚?”子休问。
  和尚又笑了笑,答不出。子休便说:
  “了因方丈,他知道在这在贫苦的农村,让人抛弃一切献身佛门是做不到的,而你,康二,是一个只求温饱少私寡欲的人,也就够了。这正是老子的学说。了因是高僧,他是儒者,也深通中国的老庄思想。”
  “可是人活着,总得有个奔头,想法多挣钱,让妻儿老小过好日子。我白天晚上忙,不怕累,还想造个船,改进网具,多打点鱼。所以我请了胡师傅来,这不跟你想教好学生一样吗,周先生你说呢?”渔夫凑近子休;子休半晌无言,停了一会儿欣然问道:
  “你们二位说,六年前,我为啥到河村来?”稍停,复又自语,“我喜欢这儿,几十户人家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没有怨恨,没有争斗;走到树林里,鸟儿从你头上飞过,不受惊吓;躺到河边,鱼儿在你身旁游来游去;闲时坐在庙庭的树阴下,端一碗秫米饭,听学生诵书声,心里静静的。我还要什么呢……我不会扶犁点种,没力气打铁,木匠活石匠活全不在行,所幸的是教书也能糊口。我不教孩子争名夺利,也不让他们学我。老子说,总想按自己的意志治天下,那是办不到的,对学生何尝不如此……哥哥说我抛弃家业不分担父母的劳累是中了老庄的毒;其实老子、庄子我也未曾潜心研读;如果老子、庄子一定要他们的弟子费心研究自己的学说,那不是和他们主张质朴无为相悖吗……我羡慕陶渊明歌咏的贫士。说真的,我没有能力像哥哥那样应付经营,只有追随这些贤士的行踪,正是‘人事固以拙,聊得长相从’……”
  “你说的这些我只略懂,你在这穷乡僻壤,连个有学问谈得来的朋友都没有,怎能不闷,茨坨那个画家水石先生也好久没来了。”金翁说。
澳门娱乐场网址,  “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,尤其是你,不然我怎么会来此地;说到水石先生,过些时候我该去看看他,也拜访一下了因和尚……”
  
  树林就在眼前,鸟雀的歌唱,花草的清香随着林中的湿气吹过来,这一群人兴奋起来。
 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。谁也没理由说服对方,也都不想说服,这样挺好。私塾先生不会挨饿,纯朴的乡民对教孩子们读书的只求粗茶淡饭的老师是恭而敬之的。除了柴米油盐且有一点菲薄的薪水。肚子不饿,脑子便是自由的,有精力和庄周、陶渊明神交,陪金外公下棋,看孩子们戏水。当学生们问他,为什么“云腾致雨,露结为霜”(语出《千字文》)?他说自己不甚了然,四时轮回冷热交替是一种自然吧?这当然不能算一种回答;但是就连以五柳先生自诩的陶翁尚且不求甚解,他能如何呢!就这样他为自己的生活与志向画了一个框,那底线是不挨饿,上线是不甚解;在这个框子里,在这个圈子里,他就是庄周的鸟。
  坐在小小的庙庭里,听柳河水涓涓流淌,忘却了功名利禄,精神便能遨游于无穷的境域……难道这就是至人、神人、圣人吗?
  在那个敌伪统治时期,如果没有条件寻求革命,“无为”或者不失为一种洁身之道。
  进取的渔夫,无为的先生和中庸的石匠,他们都是可爱的人。
  
  
  树林
  
  河村的这一片树林占地有二、三十亩,在一个荒坡上,北面是柳河蜿蜒折向东南,西南有几处泡子,每当雨季它们泛滥起来便连成一片且与柳河相通。二十年前这荒岗的面积只有现在的一半,四周坡下去的地方被水浸着,岗上自然生长着一些杂木,它属于东村一家财主,财主也姓刘是外公的本家,因他的老伴身板软弱,建庙时便把这进不来车辆的岗子许给了佛。说来也怪,可能是信仰调节了心情,老伴的身体渐渐壮起来;而这岗自从归了庙以后水也慢慢退下去。“这可是佛家的宝地呀!”——东西村的人这样感叹说。后来庙上栽的树便也无人偷,当然这主要应归于民风之古朴。
  这岗子上原来零零星星自然生长着柳、槐、松、酸梨、野李子和一些杂木、灌木,后来庙上又让和尚去千山引进了一些青柏、油松、花曲柳、黑橡子树,这些虽说不十分名贵但也是比较有用的,考虑到财主们作棺木,农家作车辆和家具的料在这个小河村可以自给了,金外公想得可真周到……
  在初夏的北方,在这样晴和的日子,走进林子,听见鸟雀在歌唱,一行人都欢跃起来。
  “‘是日也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’”子休先生吟哦道,“‘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,所以游目骋怀,足以极视听之娱,信可乐也……’你们说这是谁说的?”他问身边的学生。
  “不知道——”憨憨的庄稼孩子笑呵呵拖着长腔答。
  “那是大书法家王羲之写的《兰亭序》中的话。”先生说。
  “王羲之是哪的人啊?”
  “他是晋代琅邪临沂的人。”
  “晋代是个啥?”
  “那是中国的一个朝代,离现在有一千六百来年了。”爱看黄历的金外公对历史上的朝代可是有一些皮毛的知识。
  “中国?”学生有些愕然。
  “你多大了?”先生问。
  “十三,”学生答。
  “那你是哪年生的?”
  “不知道,我属龙的,”
  “那叫什么年?”
  “张大帅。”
  “现在是什么年?”
  孩子摇头。
  先生望了金翁一眼,感叹说:
  “不知有晋,不知有中国,也不知有眼下的满洲,真是桃源中的孩子……”
  “什么桃源,出荷、抓国兵的时候就知道自家是个啥了。”金翁说。
  “前些日子东庄来人不是要康兄去当劳工吗?”
  “是啊,我们死保了他是香火和尚,才算作罢。幸好日本人也信佛……”
  
  这时候渔夫带着木匠胡四与和尚分头去选自家要用的树木去了。
  宝子先和栓柱一起放了小鸟,他把笼门打开,小鸟并不飞去,他们把小鸟放在树枝上,小鸟只是啄她的羽毛,却不振翅。栓柱说算了走吧,宝子不依便拿树枝捅她,这时她才惜别地叫了一声翩然而去。然后宝子把笼子放到车上,又去看渔夫姥爷和和尚舅舅伐树。那是一颗正开花的高大的乔木。木匠对渔夫说:
  “五叔,我帮你选的这颗树是剌楸,木质致密又耐湿,是造船的好料。”
  “这可得谢谢你了,木材我不太懂,以后造舢板子也得请你帮忙……”
  “那有啥,得准备点好胶和柒。”
  这时和尚插话:
  “提起这木材,还得说老金头,什么事想得长远,当初他让我去千山引树种,专门嘱咐我找懂行的人。你看,现在这林子,单是寿材和车辆农具用材就有一些收入,养着学馆和庙也不易呀!……”
  他们一面拉锯一面聊天,学生也在跟前帮忙,有人拉绳调节树倒的方向,有人对倒下的树圈去树枝,栓柱便也参加进去。宝子这会儿对拉锯有了浓厚的兴趣,一定要帮着渔夫拉大锯,口里还念着外婆教的儿歌:拉大锯,扯大锯,姥家门口唱大戏……渔夫怕倒下的树枝碰了他,便让他去找金外公,许愿下次打鱼让宝子抄鱼。
  金外公察看树木去了,宝子便跑到杏姨那儿。杏正向周先生问字儿,周先生一向诲人不倦,一面用树枝在地下划,一面慢悠悠地讲解字的笔顺和它的含义;杏口里衔一朵小花,含着笑意望着先生,时而还轻轻的拂去他小褂上的树叶和青虫,那是树上掉下来的……宝子跑过来想要瞎混,被杏姨劝走了,杏姨答应给他一大把樱桃。
  最后,宝子去帮小姨采蘑菇。河村的树林里蘑菇多,因为在南满的这个纬度上,在这个季节,加上树林所处的地势,那是河边的小岗坡上,无论温度、湿度、阳光和通风都特别适于菌类的生长。不过这儿的菌种不太多,都是常见的。啥新鲜事宝子都有兴趣,他和小姨来过几次,认识那团团扁扁的有褐色斑块的香菇,还有那形状像草帽肉丝像蓑衣一样的草菇。他猫着腰拿一段树枝拨着落叶,他知道蘑菇和草菇爱长在有粪窝子的枯草上。小姨爱采香菇,她老是找那枯树干;她不喜欢找草菇,怕踩上牛屎,除非香菇太少了,那时候她会悄手悄脚,拿棍把粪蛋儿拨开……
  正如外婆预料的,一行人回来的时候,宝子睡在一个学生的背上。
  
  傍晚,木匠胡四到外公的瓜田聊天,他们俩有共同的经历,都是张军旧部,都因负伤归田,又都以种瓜度日。他们聊奉直战争,聊郭军反奉,聊大帅被炸和柳条湖事件。良多感慨。
  
  是日也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……
  古朴的河村静静地浮游着我童年的梦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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